第84章(2 / 2)

沈青羽看懂了,她似是无奈地轻笑一声:“你也学坏了,石泓。”

石泓凝望着她。

沈青羽干脆地端起酒壶,亲自斟满手中的酒杯。

“我姑且再饮半杯。这半杯敬定海县的百姓,敬那些至今不肯与贪官同流合污的人。案子查到这里,往后他们的日子,该好过一些了。”

说完,她微微仰头饮尽,酒液入喉,她的脸颊浮起更深的酡红,如同三月最艳丽的桃花。

她将空杯搁下,酒杯触桌时放出一声脆响。

这声脆响震得席上所有人心头一震。

裴时钰望着那只空杯,又望向沈青羽因酒意而泛起桃花色的面颊,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。

他一向玩世不恭,从不将谁真正放入眼底,可方才沈大人仰头饮酒的那一刻,竟让他心口生出一丝陌生的悸动。

他忍不住想:若他喝的是我喂的酒,应当会更醉人。

段臣纲的目光钉在沈青羽脸上,一刻不曾移开。

他见她脸红成这样,却还端坐如仪,心里像是被钩子狠狠勾住了。

方才灌下去的酒全都化作了心头的火,烧得他坐立难安。

他……她……这般媚人……她到底是不是……

阿洲不懂沈大人话里的那些家国大义。

他只是看着少爷仰头喝酒的样子出了神,等意识到时,才发觉自己竟然起来。

他不禁赧然地并拢了腿。

整张桌子上,只有石泓依旧面无表情。

他的视线落在沈青羽微红的耳廓上,不知在想什么,目光沉静,五指紧紧掐着掌心。

沈青羽站起身。

这米酒后劲大,她起身时便觉出脚下有些发软。

阿洲和段臣纲同时起身,都想伸手去扶。

裴时钰坐着没动,目光牢牢盯着她,他用指腹摩挲着那只空杯的杯沿上,她方才用嘴唇碰过的地方。

轻轻地,一下又一下、

沈青羽谁也没看,只喊了一个名字:“石泓。”

石泓是全场唯一一个看着沈大人失态,还好似无动于衷的人。

忽然被点到名,他整个身子有些僵,像是既期待被她点名,又万万不愿意这个时候被她点到。

“你扶我回房。”沈青羽将身体的重量微微靠向他,但没有与他发生过分的肢体接触,还强撑着站稳。

在迈步之前,她回头,目光淡淡扫过身后那三个男人。

此刻的沈大人似醉非醉,似醒非醒。

眸光里既带着几分不经意的风情,又藏着几分清醒的疏离。

三人如狼似虎地盯着她,几乎都要溺死在这片春水之中。

“都早些歇息。明早各司其职,谁若因为贪杯误事,休怪我不讲人情。”她以冷冷的声音说。

然后,她在石泓的搀扶下转身离去。

无人应声,亦无人离席,三人的视线没有一个收回来。

裴时钰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,丹凤眼中掠过一抹深思。

段臣纲盯着石泓那只扶在沈青羽臂弯上的手,眸光格外幽暗。

他发现这哑巴扶得极有分寸,甚至可以说是克制——手掌托在她肘弯下方,连她肩膀都没碰到,整个人与她腰身之间留了可供一人通过的缝隙。

显然是不敢冒犯!

这样的细节,自己以前怎么没有发现?

所以,是不是说明,前日,那个药材铺的小掌柜没有骗他——那粒药丸中的当归、川穹这些药既可以用来固本培元,但更多是为女子调养气血!

她根本就是女人!

而且,哑巴也知道她是女儿身……

可这样隐秘的事情,连他都是这两日才谈查清楚,那个佛子为什么会知道?!为什么还送上这样的药丸?

段臣纲的指节在酒杯上无意识地收紧。

裴时钰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,展开扇面慢悠悠道:“段同知看哑巴的眼神,比米酒还酸呐。”

段臣纲垂眸,没搭理他,举起酒杯饮尽。

“一个人喝闷酒有什么意思,”裴时钰道,“段同知既然想喝,本王陪你不醉不归。”

他望向阿洲:“绿眼大个,你要不要加入?”

阿洲摇头:“少爷醉了,需要人照顾,我回去。”

他转身就走,却被段臣纲伸长脚绊住。

阿洲转过身,用那双绿眼睛盯着段臣纲。

“让开。”他说。

段臣纲没有让。他一条腿横在门槛前:“你急什么?沈大人有哑巴守着,那哑巴跟在她身边的时间不比你长?你去了也插不上手。”

他提起酒壶,斟满。

阿洲低头看着那杯酒,没有接,闷声道:“少爷说过,不能贪杯误事。”

“少爷说过?”段臣纲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桃花眼里浮起一层冷嘲,“你是她的什么人,这么听她的话?”

他将酒壶往桌上一搁,语气忽然冷下去:“坐下,喝。什么时候我让你走,你才能走。”

裴时钰笑了声:“段同知的火气好大啊,人家小蛮奴也是担心家里的少爷,你何必为难他。”

见他竟然在为自己说话,阿洲有些疑惑地瞥向他,只见裴时钰接着笑道:“你是粟特族的族人吧?”

阿洲老实答:“我娘是。”

“本王记得粟特族的男人通常都是海量,不过也许是你还小,算不得男人,不会喝酒也没什么。”裴时钰以一种无害的语气说。

阿洲当然听得出他这是激将,他抿紧唇,看了看段臣纲那条横在门槛前的腿,又看了看裴时钰那张含笑的脸,终于伸手端起一碗:“我不是小孩子,酒,我喝。”

“喝酒要有喝酒的样子,”裴时钰见他端的是碗,嘴角的酒窝隐隐显出来,“来,坐下慢慢喝。”

段臣纲与裴时钰各怀鬼胎,一个打算灌醉另外两人后,偷偷探视沈青羽——尹嗣不在,今夜是最好探清她虚实的机会。

另一个则打算灌醉两人后,单独回去探石泓的底——此人到底是谁的人?

两头狐狸难得不谋而合,都想先把阿洲这个碍事的先灌倒。

于是三人就这么比拼起酒量。

这厢,石泓一路搀扶着沈青羽回房。

沈青羽明显感觉到这米酒的后劲有些大,方才在席上她尚能做到不失态。

此刻被夜风一吹,酒意非但不散,反而像一簇被风撩拨的暗火,顺着血脉翻涌上来。

脑子有些晕乎不说,身上也烫得厉害,整个人都燥热不过。

在房里坐了一会儿后,沈青羽忽然伸手解开衣领最上面的几颗盘扣。

这身沉重的官袍似乎成了身枷锁,她蹙着眉:“好热,去打盆冷水给我。”

石泓没动,比了个手势:我给大人弄一碗醒酒汤,好吗?

沈青羽坚持道:“先打冷水。”

石泓犹疑了一下,却没有依言照做,而是将她安顿在床沿坐好,倒了一杯冷茶给她:大人,先喝口茶,会舒服很多。

沈青羽扶着梁柱,就着他的手直接大口饮下。

她眼下是真的神智不如平常清醒了,不然一向冷静的沈大人,如何也不会这样借由别人的手喝茶。

石泓低头望去,发现此刻被人喂水的大人,就像一个生了病的孩子——平常有多么镇定强大,这刻她就有多么脆弱无助。

她的嘴唇碰到杯沿时微微张开,喉间迅速滚动了好几下,茶水从唇角溢出,顺着敞开的衣领淌进脖颈。

她自己晕得厉害,没有发觉,石泓却看得一清二楚。

那滴水珠滑过她因酒意泛红的皮肤,他的目光亦跟着往下,在领口的边缘处停住,然后他像被烫了一样,狼狈地移开视线。

沈青羽喝完茶,似乎舒服了些,呼吸比方才平稳几分,整个人却更加慵懒。

她靠在床边的梁柱上,半阖上眼。

石泓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,手里握着那只空茶杯,就这么站在原地静静注视她片刻,他方离开。

等石泓再进来时,沈青羽已经靠在那根冰冷的柱子上睡着了。

她的领口微敞,呼吸浅而慢,像一只蜷在角落里的猫。

石泓的脚步顿住,手指在水盆边缘攥得发白。

他慢吞吞走上前,每一步像踩在刀尖上,他拿着方巾一点点帮她净面、擦手。

他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醒一个珍贵的梦。

随后,石泓蹲下身,脱掉了她的靴子,一双穿着布袜的脚露了出来。他不敢多看,小心翼翼将她整个人挪在床上躺好,又拉过薄被,盖在她身上。

做完这些,石泓自己在塌边坐下。

月光从半开的窗棂间漏下,将他黝黑的面庞映得分外深沉。

他静坐不语,仿佛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,又像是在等天彻底黑。

过了约莫一炷香,石泓缓缓抬起头。

他站起身,将手里那张已经被拧得全干的帕子丢开,如同丢掉最后的犹豫。

正在这时,门外突兀地响起叩门声。

石泓微顿,眼底的柔软与挣扎转瞬化为凌厉的警惕。

他迅速放下床帐,确认沈大人的身影完全被遮掩住,才沉着脸,打开了门。

作者有话说:

十分感谢这些天灌溉营养液以及安慰我的宝宝们,双更奉上!